“可以开始了。”
头发花白斑驳,容貌如同一位睿智而苍老的学者,有一双温和而幽深的眼睛的赫密斯沉声说道。
我的目光飘向面前色泽如同黄金般灿烂的魔药,放空心神,任凭思绪逐渐发散。
我的面前闪过一幅幅画面,光怪陆离的记忆如同临死前的走马灯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回放。
满怀愁绪地垂下细细的眉毛,忧郁地望向远方繁星点点的夜空的卡桑德拉;一边切着土豆,一边小声念叨着神秘学要点的卡桑德拉;在战场上表现得颇为杀伐果断、冷静决绝,却在一切结束后半跪下来,动作轻柔地为牺牲者合上眼皮,表情哀伤而坚毅的卡桑德拉。
在新年与旧年交替的寒冷的冬夜里,与众人一起围坐在噼里啪啦燃烧的篝火旁,在欢笑与吵闹中静静地微笑着的赫密斯;将所有的非凡体系研究成果毫无藏私地向城邦中的所有求知者倾囊相授,为有天赋的后辈所取得的成就由衷感到欣喜的赫密斯;站在漆黑的城邦前,不发一言地注视着无尽雪原上的威胁的赫密斯。
我曾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不可舍弃的强烈情感了。可是直到现在,感受着从心底汹涌而出,却又很快随之消逝的情绪,我这才明白——对于获得力量的不管不顾的渴望,对于以血还血的报复行为的畅快,对于出现在自己身边品德高尚的存在的理所应当般的习惯与不自觉的欣赏之意,这样的情感虽然有不正当、不正义的,也丝毫不苦大仇深,却同样也是构建出当今的自我不可或缺的基石。
我看见赫密斯的眼眸中散发着空想家途径的高位者发动能力时闪动的金芒,也看见了映照在其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庞。
祂向我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于是我知道,是时候了。
用一句不恰当的比喻来形容,仿佛是一位复读过多次的考生,我驾轻就熟地度过了圣光洗刷躯壳、净化冲刷灵魂的阶段,被抽离的诸多情绪再度回流。我睁开眼睛,只见面前一缕纯净而明亮的光焰如烟雾般散去,漫长的黑夜笼罩在城邦内的广场的上空。
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我想要伸出手去触摸那一束微弱的火光。但很快我的意识便从晋升刚刚结束,灵性尚不稳定,有些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在赫密斯的默许下……或者说,在赫密斯仪式开始之前看似隐晦,实则明目张胆的怂恿与鼓舞下,我握住拳头,抬起胳膊,随即在半空中猛然向上一挥。
绯色的月辉隐没,繁星与黑夜塑就的天幕被一道道拖着长长的焰尾的流光所撕裂出无数条炽白与金红交织的缝隙。
一束束烟花般的光华在天空中绽放,照亮了广场,照亮了街道上的积雪,照亮了城邦内的房屋,照亮了这一块区域的整片荒野。
白昼短暂地降临在黑暗纪元的这一个以作为完整的神话生物的赫密斯为核心的势力范围中。在各方面的力量都产生了质的变化的无暗者阶段所固有的“阳光”领域下的“全知”能力体现的信息读取中,我“感知”到了一位位或是有着一面之缘、或是时常在生活中碰面的城邦的居民们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陆陆续续或是提起武器、召唤死灵,或是紧握符咒与卷轴地走出房门,走上皑皑白雪覆盖的街道,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看见那一张张或是茫然、或是惊讶、或是警惕的脸庞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时流露出相似的欣喜与激动。
赫密斯静静地望着城邦上空正隐晦地、不可逆转地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散,或许在两三个小时后便会再度被寂静而幽邃的夜色所取代的白昼的光辉。祂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平时一样总计划着出其不意地和我开个小玩笑,而是目不转睛地、长久地注视着这一片自祂诞生在这个被混乱与疯狂所笼罩着的世界到方才为止,第一次见到的拂晓的天空。仿佛要永远把这幅景象铭记在心似的。
“……非要我搞成这么大的阵仗。赫密斯阁下,您可真是无聊……”
怀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和形容的复杂的心情,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因进一步接近序列之上的目标而产生的淡泊的欣喜与满足,因受人崇拜而感受到的微小的自矜与得意,因回忆起了已经死去的、无法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的故人而无法抑制地泛起并不强烈的酸楚与伤怀之情,对于未来的展望与踌躇……种种复杂的思绪与已经相当熟悉的神性带来的抽离与俯视己身所作所为的感觉使得我同样没有说话。
和这位人类的先贤伫立在先前的深夜除了我们以外空无一人,如今却逐渐变得人头攒动的城邦中心的广场上,我只听到寒冷的雪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临近耳畔时,已化作为春风一般的温暖。
“喂。我说,奥赛库斯。”
忽然,一道稚嫩而又绵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此之前,我从未感知到自己的身边居然站着一位活着的生灵。
我悚然一惊,猛然转身,明净而灿烂的无暗之枪即将脱手而出。然而,巨大的、圆滚滚的、毛茸茸的白兔子歪了歪脑袋,长长的耳朵随之一动一动,它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眼角的余光一瞄,气质温和、形容苍老的学者果然不知所踪。也不知是心理学隐身躲在一边看戏满足恶趣味,还是回去继续完成自己的研究与工作了。
“……”我若无其事地向它微微颔首,“您好。”
“唉。小太阳鸟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刚成为半神就立刻改口喊我阁下了。以后成为天使,奥赛库斯是不是就敢对我直呼其名了?”
兔子先生调侃般地笑道,它抬起手,似乎想要和往常一样来一个突然袭击,将我的头发搓成一团乱麻才肯罢休,悠然自得地隐没在集体的潜意识大海里。
然而最终,它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头一次摆出了不类虚拟人格的活泼,而是一位慈祥而睿智的长者与先辈的正经模样,像是在语重心长地教诲,又像是在传递一种理念与责任似地告诫我,强者的力量,应当为守护弱者而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