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云锦记后院喘不过气。福子被掳的消息,像一根冰刺扎进每个人心口。
阿贵攥着那五十两银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滚烫的愤恨和东家沉甸甸的信任烧的。他赤红着眼,重重点头,没一句废话,转身如猎犬般扑进黑暗。
院内死寂。张师傅嘴唇哆嗦,翠珠无声垂泪,伙计们面无人色,惶惑的目光全都粘在沈千计身上。
她立于庭中,月光描摹着她纤细却笔直的脊梁,像一杆钉死在地上的旗。面上瞧不出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能冻住空气的沉静。可若有人能看进她眼底,便会发现那里正卷着噬人的风暴——动她的人,便是触她逆鳞!
“都愣着?”她的声音陡然劈开凝滞,冷冽如刃,“张师傅,带人把明日要送的‘墨点禅心’再查一遍,不容一丝瑕疵!翠珠,核对照料库房,即日起,所有物料进出,双人复核,签字画押!”
指令砸下,不容置疑,强行将恐慌压回秩序的轨道。
“敌人想乱我们阵脚,我们偏要纹丝不乱!干活!”
众人一个激灵,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下意识应声散开。织机再次嗡鸣,虽沉闷,却顽强。
时间在煎熬中爬行。
沈千计没回房,就站在院里,如定海神针。脑中飞速筛过阿贵可能探查的地点、孙家的肮脏手段、城中三教九流的脉络。
近一个时辰后,院门外终于撞进急促脚步和压抑喘息!
所有目光瞬间钉死门口!
阿贵搀着个浑身污泥、衣衫破损、脸上挂彩的身影踉跄进来——是福子!瞧着吓坏了,瘸着腿,但人活着!
“福子!”翠珠第一个冲上去,泪涌了出来。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福子看到这么多人,尤其是东家沉静的目光,嘴一瘪,哽咽道:“东家…我…我没事…”
“回来就好。”沈千计上前细看,确认只是皮肉伤,心下巨石方落。目光转向喘粗气却亢奋的阿贵。
“东家!成了!城南‘快活林’赌坊的泼皮干的!领头的叫‘刀疤刘’!人捆在柴房!我花了银子买通内线,另雇了一帮苦力,趁黑摸进去抢出来的!”阿贵语速飞快,过程轻描淡写,其中的凶险和银钱开道的狠辣却显而易见。
“银子花得值。”沈千计颔首,毫不犹豫,“阿贵,记你首功。翠珠,明日账上支十两,单独赏他。打探消息、出手的线人和苦力,该给的赏钱一分不少,立刻结清!让他们知道,为云锦记办事,绝不亏待!”
恩,立刻兑现,且要超预期!
“欸!谢东家!”阿贵激动得脸放红光,为这份信任和重赏。周遭伙计看在眼里,那份跟着东家干有奔头的信念,夯得更实。
沈千计又看福子,语气缓了些:“受了惊吓,好生歇着,工钱照算。翠珠,请郎中,用最好的药。”
“不…不用,东家…”福子受宠若惊。
“这是规矩。”沈千计语气温和却不容拒,“云锦记的人,不能白受欺负。”
“云锦记的人”几个字,烫得福子和伙计们心头一热。
待福子喝了安神汤,情绪稍定,沈千计屏退旁人,只留翠珠阿贵,细问细节。
“他们套我麻袋时,我听见…嘀咕…”福子努力回想,“说什么‘绣楼料子赶出来了’、‘比预期好’、‘赏纹会头名稳了’、‘盯死云锦记别捣乱’…”
“还有…刀疤刘接了个条子,骂‘催命么’,又说…‘让赌坊消停两天,一切等赏纹会后孙家拿了皇商资格再说’…”
碎片信息涌入沈千计脑中,急速拼凑!
锦绣阁准备充分,信心十足!孙家志在必得,可能已打通关节!掳人既是报复,更是为了确保赏纹会前夜万无一失!
信息,即是武器!
沈千计眸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冰冷弧度。敌人万万没想到,这龌龊一招,反成了递到她手中的刀柄!
“福子,你立了大功。”她郑重道,“这消息,很重要。”
福子懵懂睁大眼,自己差点丢命换来的几句话,竟被东家如此看重?
即刻,沈千计决断陡生!
赏纹会是明日的战场,但先锋战,此刻就必须打响!
“翠珠,取那匹极品‘墨点禅心’来。”她吩咐,随即看向阿贵,“阿贵,你再辛苦一趟,立刻去周老大人家。不必求见,将这布和我的亲笔信交门房,言明是明日参展样布,恐会场喧嚣,难觅静赏之人,故提前送至府上,乞老大人得闲斧正。另,附十两银子给门房和管家弟兄吃茶。”
此招极妙!避明日可能之干扰,让最清正的周老大人独立品鉴;姿态谦逊只求艺,易博好感;“吃茶钱”确保消息必达,或能换回关于明日评判倾向的暗示!此乃针对评判的精准“暗标”!
“我这就去!”阿贵毫不含糊,携布再次扎进夜色。
沈千计目送他离去,眼神锐利如鹰。
这步暗棋,抢的是一个先手,争的是一份超然印象。
明日赏纹会,不再是简单的品鉴。
那将是她精心引导方向的一场——绝地反击之战!
她微微握拳,指尖冰凉,眼底却焚着灼人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