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携布消失在夜色中,沈千计独立中庭,周身气息冷冽如出鞘之剑。方才的慌乱已彻底沉淀,转化为一种极度冷静的杀意。
她转身,目光扫过院内惴惴不安的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不容半分质疑:“都听见了?孙家锦绣阁,已视头名如囊中之物。他们怕我们捣乱,所以才行此卑劣之举,掳人恐吓。”
她刻意将“怕我们捣乱”几个字咬得极重。
“这说明什么?”她目光如电,逼视着每一张惶惑的脸,“说明他们心虚!说明我们的‘墨点禅心’,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说明他们知道,若堂堂正正比拼,他们那身堆金砌银的俗物,根本不堪一击!”
话语如锤,一字字砸在众人心上,将恐慌硬生生砸成了被激怒的斗志!
“他们越怕,我们越要堂堂正正!他们越耍阴招,我们越要以阳谋破之!明日赏纹会,我们要赢,就要赢得光明正大,赢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现在,所有人,各就各位!张师傅,带人将参展的所有样品再查验三遍!翠珠,核对清单,一针一线都不能错!其余人,检查展具、搬运箱笼,务必确保明日一切井然有序,不出半分纰漏!”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云锦记,乱不了!越压,越强!”
“是!东家!”怒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愤懑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整个云锦记如同最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下高速且沉默地运转起来。
沈千计回到书房,铺纸研墨,略一沉吟,提笔疾书。给周老大人的信,言辞极尽谦恭,只谈画意布魂,不论是非长短,将“风骨”与“意境”二字悄然嵌入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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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赏纹会设在城西的“荟芳园”。园内百花争妍,仕女如云,丝竹声悠扬,一派风雅繁华景象。然而这风雅之下,暗流汹涌。
云锦记的展位被安排在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与锦绣阁那宽敞显眼、铺着红绒布、伙计衣着光鲜的展位形成鲜明对比。孙家夫人与林姨娘竟联袂而至,正与锦绣阁的文先生言笑晏晏,目光偶尔扫过云锦记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意。
沈千计一身素净青衣,未施粉黛,只在一众绮罗中,反而显得格外出尘。她神色平静,亲自指挥翠珠、阿贵等人布置展位。没有红绒铺地,只一张原木长桌,铺着一匹最极品的“墨点禅心”作为桌布,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荷包、香囊及几块料样。背景是一幅她亲手绘就的巨幅水墨“山河观想图”,与桌上的织物遥相呼应,自成一方天地。
简单,却极具视觉冲击力和主题性。与周遭的繁花似锦相比,宛如喧嚣中的一片净土,瞬间吸引了不少真正懂行之人的目光。
“啧,故弄玄虚。”林姨娘捏着帕子,低声嗤笑。
孙夫人则冷笑:“且让她再得意片刻。”
评判陆续入场。府尹夫人神色雍容,周老大人清癯严肃,织造局钱管事面带圆滑笑意,宝泉银号赵大掌柜则与孙家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品鉴开始。各家纷纷呈上最引以为傲的织物。锦绣阁此次果然有备而来,呈上的是一匹“百鸟朝凤”缂丝,金线银线交织,色彩绚烂夺目,凤凰栩栩如生,工艺繁复到了极致,引得一片惊叹。钱管事当即抚掌赞叹:“巧夺天工!不愧是我江宁织造典范!”赵大掌柜亦连连点头。
文先生面露得色,孙夫人与林姨娘嘴角笑意更深。
轮到云锦记。沈千计并未急于呈上织物,而是先让两名学徒缓缓展开那幅“山河观想图”的背景画。磅礴又空灵的意境瞬间镇住了场子,将方才“百鸟朝凤”带来的喧嚣压了下去。
随即,她才亲自捧起那匹作为桌布的“墨点禅心”,朗声道:“云锦记呈展,水墨系列之‘墨点禅心’。不敢称巧技,只求一味‘真’与‘境’,请诸位夫人、大人清鉴。”
那极致的黑与白,如水墨氤氲开来的禅意,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没有绚烂色彩,没有繁复图案,却自有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场内瞬间安静了许多。府尹夫人微微前倾了身子,眼中露出欣赏。周老大人抚须的手停住了,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布料的肌理与气韵。
钱管事干笑一声:“这…倒是别致。只是赏纹会比的乃是织造之技,如此素简,未免…略显寡淡,恐难当重任啊。”赵大掌柜立刻附和:“正是,论华美精巧,远不及锦绣阁之‘百鸟朝凤’。”
孙家一行人面上露出胜利在望的笑容。
就在此时,周老大人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道德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五色令人目盲。织造之技,至高处,非炫技堆砌,乃是以技载道,以布传神。此匹‘墨点’,墨分五彩,留白含韵,经纬之间有山水之气,不错。”
一锤定音!直接将“墨点禅心”拔高到了“以技载道”的层面,彻底碾压了“百鸟朝凤”的“炫技”!
府尹夫人亦微微颔首,轻声道:“确是清雅脱俗,令人心静。前日所呈画样,亦与此布意境相合,甚好。”
风向瞬间逆转!
钱管事和赵大掌柜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文先生急道:“周老大人,府尹夫人,此布虽有意境,但工艺终究简单,如何能与缂丝之繁复相提并论…”
沈千计却不慌不忙,接口道:“文先生所言极是。论工艺之繁复,云锦记不敢与锦绣阁媲美。故而,云锦记另辟蹊径,于材料与织法上做了些许改进。”她示意张师傅上前。
张师傅此刻底气十足,捧着布匹,朗声道:“启禀诸位大人、夫人,此布所用‘雪里青’生丝,经特殊浆浸之法,韧性倍增,方能织出如此密实均匀的底料。墨色晕染,乃老朽与东家反复调试纱线捻度与投梭力度,历经上百次失败,方得此天然水墨渐变之效,绝非染色所致。其中所耗心力,绝非寻常织造可比!”他将技术细节一一道来,数据清晰,逻辑分明,令人信服。
技术壁垒,也是壁垒!而且是一种更高级、更难以模仿的壁垒!
沈千计趁势加码,声音清越:“云锦记不敢妄称技艺第一,只愿在这浮躁世间,为真正懂雅惜雅之人,留一份可触摸的风骨,可珍藏的意境。”
话音落下,几位先前收到赠礼的文人雅士家眷纷纷出声赞同。
“正是此理!风骨意境,岂是俗物可比?”
“云锦记之物,乃真雅士之选!”
舆论之势,顷刻形成!
钱管事和赵大掌柜面面相觑,再不敢轻易贬低。孙夫人、林姨娘和文先生的脸色,已彻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万万没想到,沈千计竟能请动周老大人开口,更将一场工艺比拼,巧妙升华到了“风雅”与“世俗”的品味之争层面,让他们提前打点的那些说辞,全都砸在了棉花上!
最终评判。府尹夫人与周老大人明确盛赞“墨点禅心”,钱管事与赵大掌柜支支吾吾,试图强调“百鸟朝凤”的工艺价值,但在大势已去的背景下,显得苍白无力。
结果毫无悬念——云锦记“墨点禅心”以压倒性优势,夺得此次赏纹会头名!
当织造局官员正式宣布结果时,云锦记众人几乎喜极而泣!张师傅老泪纵横,翠珠紧紧攥着拳头,阿贵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沈千计微微颔首,面上并无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她目光扫过孙家那一片死灰般的脸色,心中冷然。
这一局,她赢了。用阳谋,用产品,用人心。
然而,就在官员将象征头名的锦牌递予沈千计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名锦衣华服、面容倨傲的公子哥,在几名豪奴的簇拥下,排众而出,扬声喝道:“且慢!”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那公子哥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千计,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墨点禅心”,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朗声道:
“这匹布,还有这云锦记的所有新式图样,我们苏家——金陵皇商苏家,全要了!”
“开个价吧,沈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