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阿贵、翠鱼三人领命,如同三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江宁府深沉的夜色之中。院内的庆功余温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却已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沈千计独立中庭,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孤长。她并未回房,而是转身步入账房,就着昏黄的油灯,再次摊开了那张绘制精细的江宁府周边舆图。她的指尖精准地落在城西五十里处——桑泉村。
母亲戏言的“金山”,苏家诡异的关注,孙家不死心的窥探……所有线索都像磁石一样指向这个偏僻的村落。
“资源争夺战……”沈千计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凛冽。这才是真正的核心战场。云锦记可以有无穷的创新设计,但若上游最核心的优质生丝供应链被敌人扼住咽喉,那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林姨娘和孙家之前的种种手段,相比之下,竟显得像是孩童般的嬉闹了。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后门传来三长两短极轻的叩击声。翠珠一直警醒地守着,闻声立刻开门,阿贵侧身闪入,带进一股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土腥味。
“东家!”阿贵气息微促,眼中却闪烁着猎犬般的兴奋与警惕,“摸到些眉目了!那俩‘清客’,落脚在城东‘悦来客栈’天字丙号房。包了足有半月!我使了银子买通客栈里端茶水的小二,听说他们常向人打听城西桑林和山地水源的事,还私下见过……见过孙家伙计房的二管事!”
孙家!果然是他们牵线搭桥!
“做得好!”沈千计赞许地点头,立刻对翠珠道:“取五两银子给阿贵,其中三两赏你,二两给那递消息的小二,让他嘴巴闭紧,眼睛放亮,再有消息,酬劳加倍!”
赏赐立刻、公开、且超出预期。阿贵脸上瞬间涌起激动潮红,毫不犹豫地接过银子,嘶声道:“谢东家!阿贵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张师傅也带着一身疲惫和露水回来了。他脸色凝重,眼中却有着和老农发现肥沃土地般的精光。
“小姐,桑泉村……果然是个宝地,也是个是非地!”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村里百来户人家,九成以上都以植桑养蚕、缫丝为生。那眼活泉滋养的桑叶肥厚,蚕丝油润坚韧,品质远超他处!但……村里最大的丝户,叫石老五的,是个滚刀肉,横行乡里。我假装外地丝商打听行情,听他口气,似乎已有‘大人物’派人接触过他,开了高价,想包下他明年所有的丝茧!”
“可知是哪家?”沈千计心下一沉。
“石老五口风紧,只炫耀说价钱是市价的一倍半,却不肯吐露对方名号。但我看他那得意又贪婪的嘴脸,怕是已经心动。”张师傅忧心忡忡,“若真被他们垄断了源头,我们……”
后果不堪设想。
沈千计沉默片刻,脑中数据飞转。市价一倍半?这已远超正常商业竞争的范畴,更像是……不计成本的战略布局。苏家?他们真有如此大的决心,为了一个地方小铺的创新技术,就下此血本?还是说,他们真正看中的,本就是桑泉村这块“宝地”本身,而云锦记的“墨点禅心”只是让他们最终确认了其价值?
“他们接触的是石老五……其他散户呢?”沈千计捕捉到一线生机。
“其他散户?”张师傅一愣,随即摇头,“散户丝量少且杂,品质难统一,大多都是卖给石老五这样的人统一处理,或是自己攒够了量拿到城里零卖,成不了大气……”
“不,”沈千计打断他,眼中重新亮起锐利的光芒,“散户分散,难以掌控,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他们想掐住最大的源头,那我们就化整为零,发动群众!”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翠珠,立刻准备拜帖和一份特别的‘礼单’。张师傅,你再辛苦一趟,回桑泉村,不必再找石老五,去寻村里最老实、手艺最好、但又常被石老五压价的几户丝农,就说……江宁府云锦记,欲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长期、稳定收购他们家所有的上等生丝,现银结算,绝不拖欠!但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字句清晰:“他们的丝,必须严格按照我们的新标准进行挑拣和初步加工,我们会派专人指导。只要达标,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高于市价三成!现银结算!长期稳定!
这对于常年被中间丝贩压价、收入不稳的小丝农而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张师傅倒吸一口凉气,被东家这磅礴的手笔和精准的切入角度惊得心潮澎湃:“小姐……这……这能行吗?这要动用大笔现银!而且得罪石老五乃至他背后的人……”
“所以是‘礼单’。”沈千计看向翠珠,“将我那份‘雪里青’生丝改良的‘择选分级标准’、‘淡浆浸渍增韧法’的简要步骤,以及一份‘云锦记优质丝农合作契书’草案,作为‘薄礼’,附于拜帖之后。拜帖……直送桑泉村里正!”
她要将阳谋进行到底!绕过中间商,直接与生产端建立标准和合作,将技术前置,利益共享!这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在构建一个以云锦记为核心的、新的供应链联盟雏形!
这份“礼单”所蕴含的现代供应链管理思维,对这个时代而言,无疑是降维打击。
翠珠和张师傅虽不能完全理解其深远意义,却被其中展现出的巨大气魄和智慧彻底折服。
“我这就去办!”两人异口同声,眼中燃烧着斗志。
然而,就在此时!
前店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喧哗!
“官府查案!开门!快开门!”
冰冷的呼喝声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得后院所有人脸色剧变!
官府?!在这个时辰?!
阿贵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通往前店的帘子后,透过缝隙向外窥视,随即脸色发白地退回:“东家!是衙门的差役!带头的是……是那个钱师爷!”那个在府尹衙门口见过一面,眼神阴鸷的文先生心腹!
危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翠珠手一抖,墨点滴落在刚写好的拜帖上,晕开一团污迹。
张师傅呼吸急促,看向沈千计。
沈千计心脏猛地一缩,但越是危急,她越是强迫自己绝对冷静。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瞬间分析:官方名义,直扑店铺,而非拿人……是为了查账?搜查?还是……栽赃?!
“翠珠,立刻将桌上所有纸张,特别是那份‘礼单’草案,收进暗格。阿贵,去开门,神色放恭敬,但慢一点。张师傅,你从后门走,立刻离开,按原计划行事,这里我能应付。”
指令清晰,毫不慌乱。
沉重的店门被阿贵拉开,火把的光亮和几名衙役彪悍的身影瞬间涌入原本昏暗的店铺。
钱师爷踱步而入,官靴踏在地板上嗒嗒作响,他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闻声从后院出来的沈千计:
“沈东家,打扰了。有人匿名举告,云锦记账目不清,涉嫌偷漏税银,并以次充好,欺诈顾客。奉上命,特来查验账册及库房存货。还请行个方便吧?”
他目光如毒蛇,缓缓扫过店内每一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