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当中,两只油腻腻的红灯笼挂上梁柱,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江南春夜的湿冷。大盆的红烧肉、整条的蒸鱼冒着热气,劣质黄酒的辛辣混着伙计们身上的汗味,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廉价又热烈的喧嚣。碗筷磕碰、划拳吼叫、吹牛笑骂声浪滚滚,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院落。
沈千计端坐主位,面前一杯浊酒未动。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却似穿堂而过的冷风,缓缓掠过每一张兴奋到扭曲的脸。
阿贵正踩在条凳上,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当日如何“舌战”皇商苏家公子,引得一群年轻伙计阵阵惊呼;福子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怀里那串沉甸甸的赏钱,铜板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真实,让他咧着嘴傻笑不停;连一向沉稳的张师傅,也被灌得满面红光,花白胡子沾了酒液,正拉着个学徒反复絮叨“经纬密度…差一丝都不行…东家的规矩…”。
就在这片喧嚣的顶点,一个身影泥鳅般从人缝里钻进来,慌张地扯了扯阿贵的衣角。
是负责在外照应的小学徒。
阿贵脸上的得意瞬间冻住。他侧耳听了几句,眼神倏地一沉,推开敬酒的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快步挤到沈千计身边。
喧闹声浪依旧,沈千计却清晰地听到阿贵斟酒时,酒液注入她空杯的淅沥声,以及他压得极低的、带着一丝紧绷的气音:
“东家…门外…有狗,两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拨是孙家养的那几条癞皮狗,蹲在对面巷口抽烟袋,贼眉鼠眼。另一拨…生面孔,两个,穿着体面,像大户人家的清客师爷,远远站在柳树下头,抄着手,朝咱们院里瞧…那眼神,冷飕飕的,不像看热闹,倒像…像在估量牲口。”
沈千计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甚至举起那杯刚满上的酒,扬声道:“今日管够!都尽兴!”引来一片更狂热的欢呼。
杯沿沾唇即离。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极轻、极快地敲了两下。
阿贵瞳孔一缩,立刻点头,随即扯开嗓子骂骂咧咧:“哪个龟孙把好酒都藏起来了?等着,老子去后头搬!”他嚷嚷着,像喝多了般趔趄着挤开人群,身影迅速没入屋后的黑暗里。
喧嚣仍在继续,却仿佛突然隔了一层无形的膜。那冰冷的窥伺感,如附骨之疽,穿透声浪贴了上来。这顿庆功宴,吃出了鸿门宴的滋味。
宴至酣处,翠珠捧来账册,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小姐,三日,净利…五十八两七钱!”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五十八两!许多伙计一年都赚不到这个数!
沈千计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墨迹未干的数字,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一分。这不仅是钱,是弹药,是活下去的资本。
她合上账册,目光环视全场,清冷的声音压下了喧嚣:“云锦记能有今日,是诸位一手一脚拼出来的。功过赏罚,今日便清。”
她率先走到张师傅面前。老工匠慌得想要站起,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
“张师傅,”她执壶,亲自将他面前空杯斟满,“云锦记能起死回生,您老居功至伟。若无您带领工匠日夜赶工,攻克‘墨点’难关,再好的图样也是废纸。”她拿起一枚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十两银锭,轻轻放在他粗糙皲裂的手掌上,“技艺无双,当为首功。自今日起,您便是云锦记‘工坊大匠师’,坊内一切生产事宜,由您一言而决。月钱翻倍,年享一成分红。”
“扑通”一声,张师傅竟直接滑坐到地上,不是醉,是腿软。那锭雪白的银子在他掌心烫得像块火炭,烫得他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月钱翻倍已是天恩,“大匠师”名头和一成分红…这是给了他一张金饭碗,一个能传家的身份!他猛地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闷响:“小姐!老头子…老头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云锦记的!”
沈千计用力扶起他:“是云锦记离不开您这定海神针。”
随后,翠珠、阿贵(回来后)、福子乃至所有伙计,都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厚赏。当一串串铜钱和零星银角实实在在落入手中时,那热烈的喧嚣里,多了某种沉甸甸的、名为“死心塌地”的东西。
恩赏如烈火烹油,但沈千计心底那丝寒意始终不散。
席散人渐稀,满地狼藉。沈千计独留下醉意朦胧的张师傅、神色已恢复机警的阿贵和翠珠。
残烛摇曳,将四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幢幢鬼影。
“庆功酒喝过了,该醒醒了。”沈千计声音低沉,将门外两拨盯梢之事和盘托出。
最后一丝酒意瞬间蒸发。张师傅倒吸一口凉气,翠珠脸色发白,阿贵则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阴魂不散!”
“孙家是疥癣之疾,那拨生面孔,才是心腹大患。”沈千计指尖蘸着冷茶,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苏家?或其他?其所图,绝非区区仿样。”
她目光转向张师傅,话锋陡然一转:“张师傅,方才宴上,您说‘雪里青’生丝经特殊浆浸,韧而不脆…此丝产地,您可知有何特异之处?”
张师傅一愣,努力回忆:“桑泉村…城西五十里,地方偏僻,沟壑纵横,桑树却长得极好…哦,对了!那村子后山有眼活泉,水质清甜,村里人都说…说那泉水养人养桑,出的丝才这般油润韧滑…当年…当年您母亲在时,就最爱他家的丝,还曾玩笑说…说那村子是块‘宝地’,底下怕埋着…埋着金山呢…”
“金山”二字一出,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迷雾!
沈千计背脊倏地窜起一股寒意!母亲模糊的叮咛、林姨娘急不可耐的毒手、渣爹暧昧的态度、苏家诡异的关注…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那幅引得杀身之祸的“金山图”,所指的或许根本非是真金,而是这座能源源不断产出顶级生丝、价值堪比金山的——桑泉村!
动了根本利益,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室内死寂,落针可闻。另外三人显然也想到了此节,脸色煞白。
沈千计猛地攥紧手指,冰凉的触感让她强行冷静下来。她目光如刀,逐一扫过三人惊惶的脸:
“前路已是刀山火海。此刻抽身,我赠银送行,绝不阻拦。”
张师傅眼睛瞬间红了,梗着脖子低吼:“小姐!我老张活了这把岁数,才活出个人样!谁想动云锦记,除非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翠珠立刻跪下发誓:“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阿贵狠狠一抹脸:“东家!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没有一丝犹豫。烈火真金,患难情谊,在此刻淬炼成钢。
“好!”沈千计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那便同舟共济,杀出一条生路!”
指令如冷箭,接连射出:
“张师傅,明日你亲自带可靠人手,以市价上浮三成采购为名,秘密前往桑泉村。务必摸清村里桑田数、农户数、现有丝茧存量,以及…是否有其他买家暗中接触。记住,你是去买丝的,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阿贵,动用你所有门路,挖出那拨‘清客’的根脚。是苏家?或是其他过江龙?落脚何处?与孙家有无勾连?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刻动向。”
“翠珠,即日起,内部管控升至最高。所有‘雪里青’丝线入库、领用,需你我双重画押。暗中排查所有伙计,尤其是新来的,底细都要摸清。”
“各自行动,谨慎第一。”
三人领命,眼中再无醉意与惶惑,只剩下被绝对信任点燃的灼热战意,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沈千计独立于院中,残烛俱灭,寒意侵骨。
头顶月色凄冷,如悬一柄霜刃。
庆功的欢愉早已散尽,真正的战争,此刻才刚敲响开场锣鼓。
而她,已嗅到了风里裹挟的血腥与铜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