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也将脑海中父母的声声叮嘱和往昔韶华渐渐抛远。
朝歌指尖微微挑起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府门,眼眶终是忍不住一热。她迅速放下帘子,挺直脊背,将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才缓和心神,也只能疲于奔命,人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便询问起宫里的情况。
路上朝歌随手捧起原先备好的几本书,心里却仍是惴惴不安,开口询问:“云儿,我让你打探的宫里的消息,你可知晓了?”
马车里琳琅玉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云儿点点头:“云儿一早就打听好了,顺便还打听到了许小姐也入选殿选了。”
朝歌眸中闪过几丝欣慰,几丝激动但更多的是些许无奈。
“你且给我说来听听。”云儿这小丫头机灵善良,和朝歌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就连吃住都和李府的半个小姐无差。
“云儿听说,当今圣上名讳是尉迟彦,生母是先帝陆才人,是出身会稽陆氏的高门贵女,却备受先帝冷落,赵太后是继后,亲生儿子尉迟承病逝,太后这才抚养了圣上,太后母家是庐陵赵氏,是扬州显赫的士族。”云儿念叨了一些有关皇帝和太后的来历。
朝歌沉吟道:“原来陛下是庶子出身,由继后抚养……这其中的滋味,想必复杂。”
“那看来,先帝后宫中士族女子数量很多。”
“小姐,云儿还听说这当今的皇后娘娘名为林晚宜,乃是林大学士嫡长女,身份尊贵,更为皇上诞育皇长女柔福帝姬,皇上对她很是敬重。”
云儿突然凑近朝歌的耳朵,悄悄说:“只是听说这皇后娘娘好像与太后娘娘关系不睦,与赵婕妤有关。”
“我听说这赵婕妤也是出身庐陵赵氏的贵女,其父还是御史中丞赵中庸,算来还是太后的亲侄女,可是与当年的王府选妃有关?”朝歌询问云儿。
云儿点点头:“小姐聪慧,当年太后想让赵婕妤赵玥成为太子妃,结果皇上对林皇后可谓是一见钟情啊,不顾众人阻碍就选了林皇后。”
朝歌却面上露出几分讽刺:“不过是诓骗世人的幌子罢了,若真是真心,又岂会三宫六院?说不定皇上选皇后作正妃,也有他自己一番考量。”
朝歌托着下巴,心道:这嫡母与儿媳矛盾冲突,这牵扯到前朝的水,恐怕很深。
云儿点点头但又叹了口气:“身为帝王妃妾自是有诸多无奈,要忍受夫君妻妾成群,独守漫漫长夜,哪像咱们老爷和夫人琴瑟和鸣,就是个通房也没有。”
朝歌连忙捂住她的嘴:“入了宫,说话做事要讲求分寸。”
云儿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朝歌拨弄了一番手指,示意云儿继续说。
“皇后之下就属萧贵妃萧嫣然最为得宠,甚至还被皇上赐予协理六宫的特权,她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听说,萧家又有秀女入选。”云儿在朝歌耳边轻语。
朝歌思索一番:看来这宁王和大司马还真是不甘心,宫廷里有如此得宠的贵妃娘娘作棋子还不够,还要再送来一个新人稳固后庭,爪子伸得相当长。
云儿继续念叨着:“萧贵妃之下就是魏淑妃魏元照,听宫里的人说魏淑妃生性善良温柔,最是个好相处的娘娘,还诞育皇上的长子,但性子却并不飞扬跋扈。”
说完这些又鬼鬼祟祟的小声说:“尤其和萧贵妃不一样,而且听说……”
云儿鬼灵精怪,故意卖了个关子。
朝歌拆穿了她的心思,也就装作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云儿见自家小姐兴致缺缺,更得劲地凑上前低声耳语:“魏淑妃是前朝的大魏公主,姑母还是先帝原配元德皇后,先帝取代魏朝后,她就被一直奉养在宫中,后来皇上就求娶了她。”
“听说她还有个弟弟,魏长霖,是以清廉闻名的荆州刺史,皇上极为器重。”
朝歌陷入沉默,开始思索:亡国公主和旧国皇子,都本应该是大齐皇帝杀之而后快的角色,为何偏偏这父子二人却并无杀心,难不成是有愧疚之心?
“皇后还同刘修仪刘安舒交好,刘修仪是陪伴皇上时间最长的娘娘,性子最是清冷淡然,不问世事,可惜曾在王府失去过一个孩子,听说还是萧贵妃下的手……”云儿说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朝歌眸色一惊,皇帝真竟如此偏心萧贵妃么?就算害死过一个无辜的孩子,也要如此宠幸她?难不成这背后还另有隐情?
正思索时车外喧哗声陡然大作,如沸水般炸开!马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撞上,车厢内玉石挂饰叮当乱响,疯狂碰撞。
朝歌的后背重重砸在车壁上,一阵生疼。
“小姐!”云儿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飞起,朝歌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抠住窗棂才稳住身形。
车帘因这剧烈的晃动猛地掀起一角,朝歌瞬间瞥见几张狰狞带笑的脸和窗外飞速闪过的混乱街景!心脏骤然缩紧:来了!
正思索之际,马车外突然吵吵嚷嚷一片哄闹,使朝歌内心略有不安,马车突然开始剧烈颠簸,似是被外力推搡,朝歌眼疾手快赶紧扶住马车内壁,顺便拉住快掀飞出去的云儿。
“小心!”朝歌拉住云儿,云儿也很快稳住重心,主仆二人这才稍稍安心。
朝歌心道:这马车突然在闹市遇袭,必定是有人早早做好安排。
还未入宫这萧宏祖竟已这般坐不住,已经开始给朝歌一个下马威了。
朝歌不能轻举妄动,吩咐云儿抓牢了四周,就听见车外车夫的驱赶声逐渐被喧闹声淹没。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说这里头坐的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啊!咱们也能一饱眼福了,兄弟们,看能不能把这车掀开了!”为首的男声带着猥琐和嘶哑,朝歌听着不由得心生胆寒。
车帘也随着剧烈的颠簸而有时掀开,引得那些不知死活的疯子更加兴奋。
这不仅是想朝歌入宫时触犯宫规还想顺便坏了朝歌的名声。
电光火石间,朝歌脑中飞速盘算:呼救?车夫已被围困。硬闯?徒增危险。他们的目的是毁我名节,阻我入宫……有了!
她目光猛地锁定云儿身旁的行囊。“云儿,抓稳了!”她低喝一声,猛地打开行囊,抓起一把金银锞子和小件首饰,看准车帘再次被颠开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车后方狠狠抛洒出去。
“钱!天上掉钱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瞬间,街道两旁的人群像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
小贩、行人、甚至乞丐都如同饿疯了的野兽,红着眼扑向那散落的金银,人潮瞬间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将那几个意图不轨的壮汉裹挟着、冲撞着,挤得东倒西歪!
颠簸的力度小了许多,朝歌赶紧撩开车帘看了眼挤散开的的几个壮汉,大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话音刚落,更多的人作鸟兽散,将那几个歹徒直接挤得看不见,李府的车夫也赶紧趁着一片乱,就朝着旁边的小道走了。
云儿抚抚胸口:“还是小姐聪慧。”
朝歌整理一番,对着李府车夫道:“张叔,待会到了神武门,您赶紧打道回府,让父亲着手调查此事,切莫耽搁了。”
车夫应了一声,速度加得更快了。
说完宫里大致情况后,马车也摇摇晃晃地停靠下来,云儿撩开车帘一看,是巍峨雄伟的城墙。
“小姐,咱们下车吧。”朝歌点点头,略微平理一番心情,由云儿扶着下了马车。
朝歌看了一眼周围,莺莺燕燕,姹紫嫣红,有的单独一人,有的扎堆聊天,都是打扮得十分用心,为这次复选做足了准备。
不远处一堆贵女围着一为身着赵粉色莲花云纹金丝纱裙的佳人。
她面庞小巧,水灵灵的丹凤眼闪着几丝精光与高傲,鼻尖微翘,粉嫩的唇瓣轻轻往右边一扯,说不出来的灵动娇媚。
那佳人瞧见朝歌,便挪步过来。
“是骠骑大将军之女,李朝歌。”红粉佳人淡淡朝朝歌开口,唇角依然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她这句话没有询问却只有肯定的语气。
朝歌便知来者何人,大司马为了报复父亲不投诚的态度,特意嘱咐要让朝歌过了初选,还使千方百计让父母体会体会骨肉分离之痛。
朝歌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莫说嫁天子,就是朝歌想让自己不出嫁一直陪在二老身边,大将军和夫人都是极为赞成的,偏偏大司马瞄准父亲怜女之心,就要设下如此报复的圈套。
更别说刚刚还要设计朝歌的事情,桩桩件件在朝歌心里记了一笔又一笔。
“萧小姐,别来无恙啊。”朝歌轻轻勾唇,也是肯定的回答。
萧悠然上下打量朝歌,目光最后落在她发间的银蝶簪上,唇角弧度变深,语气却天真:“朝歌姐姐这身打扮真是清丽脱俗呢,不过……姐姐即将面圣,只簪银饰,是否太过素净了些?莫非是李将军府上……哎哟,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
朝歌目光平静地回视,抬手轻轻扶了扶发簪,笑容温婉却不容置疑:“劳妹妹挂心。家父常教导,女子之德不在珠翠堆砌,而在恭俭端方。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尚且崇尚节俭,我等末流秀女,岂敢逾越?妹妹身上这金丝纱裙,才真真是耀眼,想必大司马府上,极重规矩。”
萧悠然眸色暗了几分,想不到这个李朝歌还真有几分聪明狡猾,还暗讽自己家里喜奢贪腐,眸色顿时冷了几分,唇角却依然噙着笑意。
“朝歌姐姐国色天香,又有如此福气能过初选以窥圣颜,妹妹曾听家父提及骠骑大将军教女有方,如今一见可谓名不虚传。”萧悠然不甘示弱,话表面上看起来溢满赞美之色,但其实暗藏锋芒。
就算仙姿玉容,一个小小秀女能用得起国色天香么?如此僭越之举,莫说被宫妃心里记一笔,就是传扬出去,御史台也会给父亲参一本。
朝歌眼眸微眯,随即巧笑嫣然:“妹妹说笑,皇后娘娘才是国色天香,母仪天下,妹妹不过蒲柳之姿,妹妹这番话可谓是折煞了姐姐。”
萧悠然笑着的唇角微僵,就在此时朝歌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声线。
“朝歌妹妹,你来得如此之早?”朝歌扭过身子,笑意盈盈地望向一身水蓝色兰草纹云锦衣裳的秀雅美人。
“秋沉姐姐,多年不见,可还安好?”朝歌拉着许秋沉的手,也借机结束了和萧悠然的针尖对麦芒。
萧悠然见和她讨不到好处,便扭身离去了。
十年前骠骑大将军还未立下赫赫战功,在并州以北驻扎,抵御匈奴,当时许秋沉的父亲已是大司空隶属下的太史令,在并州老家久居。
那个时候两家离得近,常有往来,许家也是世代簪缨之家,文学素养深厚,养得女儿也是知书达礼,朝歌和秋沉处得十分合得来,一来二去也就成了闺中密友。
三年前,李延年升至骠骑大将军掌朝廷禁军军队,入京调任便离开了并州,与许伯洲拜别。
此刻朝歌仔细打量着秋沉,秋沉也是薄施粉黛,清丽出尘的眉眼恰似一汪春水,直融化了人的骨头,鹅蛋脸娟秀温婉,自带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此时见了朝歌,心里满是欢喜,笑得灿烂。
“朝歌妹妹,一切安好,也不知伯父伯母入了秋的咳疾如何了?三年前匆匆别过,今日一见,甚是感怀。”秋沉明眸善睐,唇角的弧度上翘。
朝歌点点头:“劳烦姐姐还挂在心上,父亲母亲还常念叨你,还盼望你我二人相互帮扶着些,也算有照应。”
二人好好叙旧一番后,也到了进入神武门的时间,书禾和云儿二人跟在两位小姐身后,依着公公念名字的次序缓缓踏入神武门。
巍峨的城墙显得人十分渺小,像一缕薄烟好似轻飘飘得散去,又似一颗微尘般的芥粒,还仿佛是湮没入滚滚红尘中地一粒尘沙。
朝歌心里莫名无措和紧张,但却仔细用眼神描绘着这个宏伟的城门楼,一座汉白玉石须弥座彰显着主人的尊贵,移步前行抬眼便是梁枋间的墨线大点金旋子彩画,灿烂辉煌。
从此,将生命交给岁月,而这个岁月就是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