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秀女皆低眉敛眼地入了九阙都,低头盯着苏州澄泥而制的金砖,青灰色高耸的内墙上是金黄色与绿色的琉璃瓦,多有高台楼阁,青龙纹的瓦当让人望而生敬,朱红色的外墙,象征着天子的权威。
宫道两旁宫女太监行色匆匆,眉眼低垂,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仿佛这深宫巨兽随时会吞噬一丝一毫的僭越。朝歌指尖微凉,这巍峨皇城,是荣耀之巅,亦是白骨铺就的囚笼。
也不知过了多久,领头的公公才停了下来,众秀女也唯恐迟了半分半毫。
“这便是储秀宫了,殿选前,各位秀女们就请纾尊降贵,委屈几日吧。”说罢便摆了摆拂尘,低眉顺眼地立在储秀宫宫门的一侧,就由几位教仪姑姑领着秀女进去。
待众人进去,皆整齐排列在宽阔的庭院内,听候为首的教仪姑姑发话。
姑姑说了几句体面话后,正色几分。
“这几日头等要务便是规矩,若有小姐在这几日惹是生非,那便一律赶出宫去,莫说丢了脸面,就是嫁人都难,诸位可听懂了?”姑姑语气冷硬,面上更是无一分软色。
众秀女赶忙应了声是。
姑姑见众人还算乖顺,便继续下一步动作:“储秀宫不比其他宫室宽阔奢华,诸位秀女请自行两人一间安排住所,我会派人登记,还请尽快行动。”
朝歌与秋沉自是一处,于是二人和书禾,云儿四人收拾好东西便在秋华阁入住。
几日严苛教习,从行止礼仪到宫规戒律,无一不剥脱着秀女们的自我,将她们塑成皇家想要的温顺模样。
一日云儿过来耳语道:“小姐,听张叔说,那几个莽夫愣是揽下所有罪责,非说自己只是好奇,官府眼见查不出什么,就关了几天放出来了。”
朝歌眸色微暗,纤长的指甲用力掐入掌心,心道:这个宁王殿下真是视李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就连闹市推搡也是早有准备,看来以后得万分小心。
殿选前一日清晨,众秀女在储秀宫内按次序站成几排,教仪姑姑在她们面前叮嘱事宜。
只见萧悠然匆匆赶来,面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的泪珠,看起来十分匆忙,教仪姑姑心生不悦但因着她的关系,并未多加责备。
“萧小姐如此模样,可是碰上什么事了?”教仪姑姑开口询问,众秀女也都开始好奇,悄悄抬头张望。
朝歌也不例外,抬起头却正好撞见萧悠然目光有意无意瞥向朝歌,朝歌心里隐隐不安。
萧悠然一旁的侍女跟教仪姑姑耳语一番,教仪姑姑的脸色顿时是又恼又惧。
教仪姑姑满脸怒火:“今日清晨,萧小姐发现御赐之物失窃,究竟是谁在储秀宫里妄生是非!”
在场众人开始窃窃私语,面色各异。
许秋沉按住朝歌的手:“想必,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萧悠然拿手帕揩揩泪水,见引起众人一阵骚动,就再次开口添了把火。
“诸位姐妹有所不知,姐姐知道我入宫,想着体贴妹妹,便借给了皇上赏的金步摇给我,可如今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却不见了,弄丢御赐之物,可是杀头重罪啊。”众人闻言皆面露惧色,教仪姑姑面色更是沉了几分。
“你们几个,带上几个手脚老实的宫女,去各位秀女的房间搜搜看。”教仪姑姑面色铁青,指挥着几个为首的宫女搜查。
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房间,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朝歌心中的不安反而加剧。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胆,也不怕被赶出宫去?”
“可不是嘛?莫说赶出宫,就连小命也难保咯。”
过了一炷香,一个宫女手里拿着金步摇从秋华阁里走出来,将金步摇递给萧悠然。
朝歌心下一凛:萧家这是要逼我在殿选前身败名裂,兄长在西北血战,宁王在朝中虎视眈眈,我若此刻跌倒,李家便是万劫不复。
不安坐实,脸色微微泛白,手指绞紧了绣帕,但是朝歌反而心中想好了对策。
“李小姐,作何解释?”姑姑冷冷看向朝歌,朝歌向前几步,瞧了眼步摇。
朝歌轻笑着开口:“这步摇很是打紧,想来这盗贼必是逮住萧小姐疏忽之时下手盗窃,既然今日晨起萧小姐发现步摇丢失,那么失窃的时间就是昨日下午和晚上的时间了,萧小姐,你看我说的对吗?”
朝歌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眸光却冷如寒冰:“萧小姐莫非忘了?昨日申时,你我皆在庭中习礼,众目睽睽之下,我如何分身去窃物?倒是你的侍女曾独自返回厢房取帕子……”
朝歌话音一顿,目光扫向那侍女,后者顿时面色惨白。
朝歌不紧不慢,笑意盈盈地望向这个试图栽赃陷害自己的人,眼底却是无边的冷漠。
“既然萧小姐每日晨起梳妆定要见到妆奁,那么可以确定昨日早晨这步摇还在其中,如果我没记错,昨日晨起之后练习完礼仪,便是自行安排礼艺棋乐的时间,直至申时姑姑训话之前,就是萧小姐认为的作案时间。”朝歌眼神轻轻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除了各家小姐,还有许多储秀宫宫女,随侍的侍女都是有机可乘,为何偏偏咬准我不放呢?”朝歌乘胜追击。
朝歌朝搜查的宫女询问:“你来说说,何处搜得此物?”
“回李小姐,是您的妆奁里的小隔层里搜得的。”
朝歌更是一声轻笑,朝教仪姑姑开口道:“姑姑,私窃他人物品,可是要被赶出宫,我若昨日真的那么做,就算这个隔层在妆奁中比较隐秘,可是到底是太过于显眼,以至于宫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搜得,我若真是真凶,又何必授人以柄?”
教仪姑姑的面色缓和了些,似是开始思考朝歌的说辞。
“但这并不能证明你没有偷,只能证明你藏得不够好。”萧悠然依旧不依不饶。
朝歌见状,唇角轻勾:“萧小姐莫急,昨日的时间,秋华阁内的许小姐可以为我作证,若萧小姐信不过许小姐,便可问问邻房的诸位姐妹,盘问盘问我的行踪。”
“况且一个步摇,就值得我冒着被赶出宫的风险去偷窃么?”
萧悠然俏丽的脸色更加苍白,却也无力继续栽赃,人证与逻辑的推导使她没有继续圆这个谎。
教仪姑姑道:“既然李小姐自证清白,那么今晚之前务必要捉出真凶。”
“可是,又有其他什么疑犯么?”萧悠然追问。
此时一位秀女出列,身形盈盈动人,轻轻开口:“既然李姐姐也证明了清白,也找见了步摇,萧姐姐不如就此算过,全了贵妃娘娘和姐姐的宽宏美名。”
此时一声太监的通传声响起打破僵局。
“刘修仪驾到!”众人连忙行礼请安。
来者身着月青色的绞珠云纹软缎衣裳,简洁大方的螺髻上簪着一对红翡滴珠玉钗,插着点翠菊花扁方,不加赘余的珠翠装点,整体上气质淡然,不开口时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
刘安舒扫了一眼众人,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你叫什么名字?”待众人起身后,刘修仪朝刚刚那位出言劝和的秀女询问。
那位秀女衣着朴素,就连装点的首饰也素雅,看得出来家世一般,但气质灵动可人,颇有种我见犹怜的样子,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轻轻上移,盈盈一礼:“回娘娘,小女名叫曲盈盈。”
刘安舒轻轻点头,秀眉轻蹙道:“老远就听见储秀宫喧闹非常,在宫门口观察了片刻,这闹剧也该收停了,一个步摇既然找到了,又何须急着给人扣帽子,倒显得自己失德失仪。”
朝歌明白了这个曲盈盈的用意,或许她早就暗自发现了刘修仪的观察,哪里有什么仗义执言,不过是借机行事,让性子纯善的得眼宫妃为自己殿选加几分机遇罢了。
人要争气,人之常情。曲盈盈看起来家境普通,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朝歌对此倒是没什么反感,自己家世不足靠自己的智慧争取,也不失为一种审时度势。
萧悠然低眉顺眼,可藏在袖口里的手却攥成一团,心里愤恨不平:“娘娘说的是,小女听教了。”
朝歌看见二人的气氛,心下了然:萧贵妃与刘修仪因为小产一事多有不和,萧悠然如此行事,是让修仪娘娘好好当了次出气筒,在众宫人和秀女面前驳了她们姐妹的面子。
刘安舒摆摆手:“罢了,这种事情以后不用大动干戈,本宫喜静,储秀宫离兴乐宫近,你们好自为之吧。”
话毕,众人连忙行礼送别。
萧悠然才从羞愤中缓过神,暗自狠狠瞪了一眼朝歌,朝歌只觉得疲惫,时间不早了,便同秋沉回了秋华阁。
入夜,朝歌正捧起一卷书仔细观阅,只听见外面有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月华如水,流淌在青玉石阶上微微生出几分凉意。
二人对视一眼朝窗外望去。
一位公公笑得谄媚对教仪姑姑说道:“劳烦姑姑了,贵妃娘娘为了以儆效尤,特意派了许多宫人去查这手脚不干净的贼人,还真叫娘娘找见了。”
随即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约摸十四五岁,哭得泪眼婆娑的小宫女,神色转瞬阴狠。
“就让姑姑按宫规处置这贱种吧。”公公又转头对教仪姑姑笑得谄媚,随即就离开了。
“姑姑,小红真的没有偷娘娘的步摇,真的不是小红做的!”小宫女跪在冰凉的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紧紧攥住教仪姑姑的衣角。
教仪姑姑无奈地摇摇头:“按宫规处置吧,六十大板!既然贵妃娘娘非要在储秀宫行刑,那我也没办法。”
几个看起来高壮的太监将竭力哭喊的小宫女拖进储秀宫的角落处,用不了多时就传来结实的实木板子沾着水打在肌肤骨肉上沉闷撞击声,伴着小宫女的哭喊声,让人听着心生恶寒。
板子砸落皮肉的闷响与哀嚎刺破夜空,血水浸透青石板,那小宫女的哭求声渐弱如蚊蚋,最终归于死寂。
六十大板莫说残疾,若是个身体娇弱的小姑娘,一命呜呼也是极有可能的。
萧贵妃为了震慑朝歌,圆这个弥天大谎竟如此残忍地将一个小女孩活活打死。
还专门在储秀宫处刑,为的就是让兴乐宫大夏殿内的刘修仪听见,可谓是极其嚣张。
过不了多久,两个太监就悄悄驮着一具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小小身躯出了储秀宫。
朝歌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赶紧关上窗子,秋沉见状赶紧坐在她身旁,轻轻抚上她的手以示安慰。
“这萧氏姐妹竟如此残忍……”朝歌低沉的话语微微发颤。
“朝歌,不要多想了,后宫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能增强实力,就只能暂避风头,明哲保身,宫里生活本就举步维艰,棋差一着,粉身碎骨。”秋沉告诉她肺腑之言。
朝歌将颤抖的拳头紧攥起来,逐渐恢复冷静。
书禾和云儿见状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给两位主子递去一碗安神汤。
云儿关切道:“小姐,从府里带来的安神汤方子,云儿刚煎完药,快趁热喝吧,明日就是殿选。”
朝歌接过药碗,喝过有着熟悉药香的安神汤,拿丝帕擦拭了一下嘴角,便静静地我再榻上,手里还紧攥着兄长赠与的半枚玉佩。
朝歌紧抿薄唇,心中默念:“明日殿选,不仅是我李朝歌入宫为质的日子,也是我李朝歌宣战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