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好生休整了一夜,一大早就按例去了椒房殿,准备听尉迟彦的建议按兵不动,暂且不告发赵玥。
宫道上,朝歌身后跟着云儿,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了妆粉厚重的赵充仪,朝歌眼眸流转,不等她躲闪,立马走在她面前,挂着盈盈笑意行礼。
“充仪娘娘!”朝歌一瞬不瞬地盯着赵玥的眼睛,她眼下的乌青浓重,在妆粉的遮盖下反倒有几分干涩。
赵玥眸中的惊慌不安一闪而过,竭力保持镇静,神色的变化尽收朝歌眼底。
“晨起听静姝说妹妹昨夜落水,怎么不好好修养几天?”赵玥忙不迭地换上一副笑颜,却有几分僵硬。
朝歌心下了然,微微一笑,同赵玥二人前后走进了椒房殿先后行礼。
殿内所有人神色各异。
魏淑妃关怀道:“李才人昨夜落水,可是不小心而为?此时身子可还舒适?怎得这么早便到椒房殿?”魏元照清水眸中盈满关怀,静静看着面色还有些苍白的朝歌。
朝歌轻咳几声,满是虚弱苍白。
“多谢淑妃娘娘挂怀,深秋入水,朝歌身体还算不错,这还能过来给娘娘请安。”
无事不起早,罕见的是萧嫣然也早早来此,听见魏淑妃的话,唇角微微勾起嘲讽的弧度。
“李才人落水之事,绝非偶然。”萧嫣然抬眸扫了眼众人。
椒房殿内气氛凝固了几分,众人皆噤声不语,赵玥掩在袖口里的手紧攥成一团,心里暗骂萧嫣然。
秋沉面露愁色,盯着还站着的朝歌,出口打破僵局:“皇后娘娘,充仪娘娘有身子,李才人也身子不适,快些赐座吧。”
皇后这才回过神,点点头。
待二人坐下,萧嫣然却发了一阵耐人寻味的笑声,片刻后开口:“有身子?真是令人发笑!”
顿时整个椒房殿落针可闻。
“萧嫣然!你这话什么意思!”赵玥耐不住性子,厉声呵斥。
林晚宜神情严肃,盯着二人:“椒房殿内,岂容高声喧哗!萧贵妃,你既然指证赵充仪又怎能信口雌黄?”
萧嫣然美艳的面庞微动:“初雪在宜春宫搜得的染血衣裙,能不能证明什么呢?”
朝歌看着剑拔弩张的氛围,微微勾起唇角,准备等着赵玥的落幕。
萧悠然笑道:“也难怪赵充仪有孕引人怀疑,近日听说宫中的一些风言风语,总觉得蹊跷,与姐姐合计着关注一二,却收获了这么个大鱼,假孕争宠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魏元照紧蹙眉头道:“有孕在身,偶然出血也是常有,为证赵妹妹清白,为什么不叫王太医来看看呢?”
赵玥神情慌张,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额间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众人皆神色严肃,刘安舒还是不开口,但赵玥的反应都让大家心知肚明。
魏元照似是想到了什么,询问萧嫣然:“萧妹妹刚刚何故如此肯定李才人落水是有人特意而为之?难不成,萧妹妹又知道了什么?”
朝歌故作惊慌道:“咳……咳……这宫中真竟有如此心肠歹毒之人。”
赵玥面上的惊慌展露无疑,双腿瘫软地跌坐在位子上,因为动静小才未让众人太过关注。
曲盈盈讶异地看向萧贵妃:“贵妃娘娘协理六宫,难不成真在明镜湖发现了什么?”
“好巧不巧,今日晨起派了几位宫人看看这明镜湖周围会不会有什么证据,可真让本宫发现了些意外之喜。”萧嫣然吩咐初雪拿出一枚玉佩。
那上好羊脂玉发着淡淡的莹润光泽,雕刻着镂空的凤凰于飞纹,穿着几颗明黄色的珠子。
皇后的玉佩就被展示无疑,众人皆讶异非常,朝歌也顺便按兵不动,看尉迟彦的安排。
“萧贵妃,你拿出本宫的玉佩,所为何意?”林晚宜霎时间冷了脸色。
赵玥不可置信地看着玉佩,娇美的白皙面庞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萧贵妃起身,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朝歌,又看看皇后:“难道皇后娘娘不该跟众姐妹解释解释,为何你的玉佩会出现在李才人落水的地方?”
林晚宜凤眸微眯:“这个玉佩本宫并不常带,拿着一个明晃晃代表皇后身份的东西推李才人下水,难不成本宫是在授人以柄么?”
初雪接受到萧贵妃的一个眼神,随即传唤出一个椒房殿洒扫宫女。
那宫女面色紧张,战战兢兢地给众人行礼后,不安地看向皇后娘娘。
“萧贵妃,你把一个一个洒扫宫女叫进来,你要干什么?”林晚宜不解。
朝歌心里猜下个大概:恐怕这是要找人证指证皇后。
“奴婢……奴婢受了娘娘的玉佩,奉命推李才人入湖,害怕……害怕李才人家世显赫,深受皇上宠爱……威胁皇后娘娘地位,欲除之而后快……”
萧贵妃笑道:“想不到,皇后娘娘还是个妒妇啊。”
林晚宜冷笑:“一个宫女的一面之词又能证明什么?”
众人陷入僵局,一声通传打破寂静。
“太后娘娘驾到!”
众妃嫔立马行礼请安,赵玥仿佛看见了光,似乎又有了几分生气。
赵清仪冷冷扫过众人,淡声开口:“宫中乱事繁多,皇后,你贵为中馈,是怎么治理六宫的!”
林晚宜向来是个有骨气的,不卑不亢地回怼道:“赵充仪假孕一事,还未定夺,儿臣不敢定性,儿臣与李才人的事情,还未定夺,还请娘娘不要定性。”
林晚宜虽行礼,低赵清仪一头,但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气势似乎不分伯仲。
太后冷嗤了一声,又笑道:“碧落,宣太医院院判进来。”
一会儿后,黄院判抖如筛糠般给众人扑通一声跪下。
朝歌吓了一跳,却见太后的眼刀不疾不徐地瞥向自己,随后移开视线。
“微臣误诊赵充仪,微臣罪该万死!”黄院判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萧贵妃不满地追问:“那些个染血的衣裙,你作何解释?”
黄院判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地回答:“那日……那日赵充仪以为胎像不稳,微臣唯恐误判的结果被皇上知晓而被迁怒……于是骗赵充仪需要烧艾保胎……”
“黄院判?你所言非虚?难不成大名鼎鼎的太医院院判,竟是个误判的主儿!是何人逼你这么说的?”萧悠然愤愤不平地盯着他。
朝歌一直默不作声,自己现在势力单薄,李家也是孤木难保,萧家与宁王勾结,暂时可以和太后对抗,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住嘴。
萧嫣然将急得站起身的萧悠然拦在身后,生怕她被太后针对。
黄院判声音颤抖:“都是微臣一人的过错,是微臣误判,又害怕皇上降罪……”
眼见太后搬出有力的人证将赵玥摘出来,虽心中有疑,也不好再说什么。
太后缓步走向主座,坐在了她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皇后的事情,萧贵妃如此心急,搬出一个洒扫宫女来,证据可坐实了?”太后探究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
萧嫣然勾唇一笑,露出些许讽刺意味:“太后娘娘,这宫人拿着皇后的凤纹玉佩,去受她的意思陷害李才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太后冷声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全,林晚宜,你还有何话可说?”
“日常出入椒房殿的人不在少数,若是有人授意偷盗!那儿臣百口莫辩!”林晚宜冷冷地剜了一眼在场众人。
林晚宜笑得潋滟却冷言道:“不论如何,赵充仪到底是假孕欺君,不知太后娘娘要作何处理?莫要让众姐妹认为娘娘失了得当的分寸才是。”
朝歌一幕幕回想着皇后的败落,心中油然升起无奈悲凉,不知为何皇帝任由两方势力倾轧皇后。
贵为皇后,也难逃权利博弈下的牺牲,父亲在朝中备受排挤,就连被诬陷推妃嫔下水,都是朝歌无法探知的隐秘考量,这次落的水,还是太深……
太后正色几分:“哀家既然还活着,这后宫就不可一日不得安生!皇后失德失仪,着禁足椒房殿三月,以儆效尤,垂范中宫,充仪赵氏假孕欺君,禁足通光殿,贬为婕妤,非诏不得出!”
“至于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个欺君罔上,一个构陷宫妃,赐鸩酒!”太后冷冷飘来几句话,两人生死已定。
朝歌内心冰凉,想活下去的心却愈发炙热。
朝歌也只能惺惺作态,嗓音虚弱,又是几声轻咳:“嫔妾多谢太后娘娘沉冤昭雪。”
黄院判反而平静下来,默默地接受了太后的懿旨,那个洒扫宫女一脸惊恐地望向萧贵妃,仿佛能得到什么答案。
萧贵妃冷冷瞥向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蜀锦绣成的香囊,那个洒扫宫女噤若寒蝉,也默默接受了旨意。
朝歌仔细观察着这两人的反应,绣囊和院判的冷静认罪……逐渐想明白一些事情……
椒房殿外,秋沉拿来一件披风为朝歌裹上,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皇后娘娘一向宽厚,又怎会做出如此事情来……”
朝歌不动声色,只能住嘴。
秋沉道:“此事想必和萧贵妃脱不了干系……那婢女或许就是她买通的人证。”
朝歌早已想清楚这个事情,给云儿一个眼神,云儿顿时心领神会。
回到未央宫,朝歌屏退左右,独留云儿一人。她展开紧攥的右手,那片鹅黄色衣角已被汗水浸湿。
“小姐,今日为何不将证据呈上?“云儿不解地问。
朝歌眸光幽深:“今日椒房殿上,太后明显要保赵玥。若我当场揭发,不仅动不了赵玥,反而会暴露自己。“她轻轻摩挲着衣料上的飞鸟描金纹样,“更何况,萧贵妃突然发难,时机太过巧合,恐怕另有所图。“
她起身至案前,提笔蘸墨:“兄长即将回朝,此时不宜树敌过多。今日我佯装柔弱,既不得罪太后,也未与萧贵妃对立,是最好的选择。“
朝歌书写完毕,将纸笺折好交给云儿:“将这封信悄悄交给兄长,告诉他宫中局势有变,请他早做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