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锦衣公子话音落下,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已渐趋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金陵皇商苏家!”
这六个字仿佛自带重量,让在场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还为云锦记欢呼的众人,瞬间噤声,目光在苏家公子和沈千计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惊疑、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孙夫人、林姨娘和文先生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瞬间又活泛起来,虽难掩嫉妒,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阴冷。皇商苏家看上的东西,岂是一个小小云锦记能保住的?若是拒绝,便是得罪庞然大物;若是答应,那这刚刚到手、还未焐热的荣光与核心技术,顷刻间便要为他人作嫁衣裳!无论哪种选择,对沈千计而言,皆是绝路!
府尹夫人和周老大人也微微蹙眉,显然对此突发状况始料未及,但以他们的身份,却不好直接介入商业买卖。
众目睽睽之下,沈千计握着那枚沉甸甸的锦牌,指尖微微发凉。她抬眸,迎向那位苏家公子——苏文瑾看似带笑却隐含不容拒绝倨傲的目光。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原来是金陵苏公子,久仰。云锦记微末小技,能入苏家青眼,是民女的荣幸。”
语气谦逊,却又不卑不亢。
苏文瑾显然很享受这种被敬畏的感觉,下巴微抬,语气施舍般道:“你既知是荣幸,便该懂得珍惜。我苏家行事向来爽快,只要你肯将‘墨点禅心’的织造技法,连同你铺子里那些新巧图样一并献上,价钱随你开。白银千两,亦非不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锦记那简朴的展位,补充道,“甚至,我苏家亦可许你一个金陵织坊管事之职,好过你在此地小打小闹。”
“千两白银!”
“还有苏家的职位!”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天价和一步登天的机会!不少人都觉得沈千计会立刻答应。
阿贵和翠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沈千计。张师傅拳头攥紧,面色灰白,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毕生心血(虽经沈千计点拨,但终究是他一梭一梭织就)被轻易夺走。
沈千计静默片刻,似乎在权衡。阳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看不清眼中情绪。
忽然,她轻轻抬起手中的锦牌,阳光下,“头名”二字熠熠生辉。她看着苏文瑾,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淡然:“苏公子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此技与此誉,乃云锦记上下呕心沥血所得,更是今日赏纹会诸位大人夫人共同鉴证之果。它并非一件可随意估价买卖的死物,乃是我云锦记安身立命之本。请恕民女愚钝,实不知该如何‘开价’。”
她顿了顿,在苏文瑾微微变色的目光中,继续道:“苏家乃皇商巨擘,技艺超群,能人辈出。云锦记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偶得妙思,恰合了今日评判与诸位雅士的眼缘,岂敢在苏家面前班门弄斧,妄谈售卖?岂非折煞民女,亦玷污了苏家清誉?”
以退为进!字字谦卑,却句句将对方架在高处!点出这技术是“立身之本”非卖品,更暗示苏家若强要,便是以势压人,夺人生路,有损皇商清誉!
苏文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小小女子如此牙尖嘴利,竟敢当众婉拒!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语气沉了下来:“沈东家,这是不给我苏家面子?”
压力骤增!皇商之怒,绝非寻常商家所能承受。
沈千计心头一紧,知道已触怒对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再次敛衽一礼,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依旧坚定:“民女不敢。苏家面前,民女与云锦记皆如尘芥。正因敬畏苏家,才不敢以这尚不成熟、未经历练的微末之技贸然献上,恐日后有所错漏,反损苏家百年声誉。若苏公子当真欣赏,云锦记愿以此为励,精益求精,他日若真有幸能织出配得上苏家水准的极品,再谈其他不迟。”
她将“不卖”包装成了“为苏家声誉着想”、“自身技艺不足还需锤炼”,堵得苏文瑾一时难以发作。
“好!好一张利口!”苏文瑾气极反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但愿沈东家他日莫要后悔今日之言!”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对着府尹夫人和周老大人随意拱了拱手:“今日盛会,见识了。告辞!”竟是不等回应,便带着豪奴扬长而去,留下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
一场皇商的强势招揽,竟以如此尴尬的方式暂告段落。众人看向沈千计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佩服其胆色的,有嘲笑其不识时务的,更多的则是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孙夫人见状,阴阳怪气地开口:“啧,某些人呐,给脸不要脸,怕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攀不上高枝,可别再把眼前的饭碗也砸了才好。”林姨娘在一旁用手帕掩着嘴低笑。
沈千计却仿佛没听见,只是平静地将锦牌交予翠珠收好,然后向府尹夫人和周老大人方向再次深深一拜:“今日多谢夫人、老大人秉公持正,云锦记方能侥幸得此殊荣。民女定当谨记教诲,精益求精,不负厚望。”
府尹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担忧,最终只温和道:“且好自为之。”周老大人亦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赏纹会至此,虽结局出人意料,但也算落幕。
回程的马车上,云锦记众人再无来时的兴奋与激动,车厢内气氛沉闷得吓人。
阿贵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道:“东家!您…您怎么就拒了那苏家?那可是皇商啊!一千两银子!还有…咱们这下岂不是得罪了他们?”他想到苏文瑾临走时那冰冷的眼神,就后怕得厉害。
翠珠也忧心忡忡:“小姐,孙家和林家怕是更要看咱们笑话了…”
张师傅唉声叹气,既为技术保住而庆幸,又为得罪庞然大物而恐惧。
沈千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上透出一丝疲惫,但声音依旧稳定:“一千两银子,买断的是云锦记的未来。入了苏家,那些图样技法便成了苏家的东西,我们这些人,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工,随时可被替代。而他们,绝不会允许我们再有自立门户、与之竞争的可能。”
她睁开眼,目光清冽地看着他们:“今日我们若卖了,确实能得一时巨利,但云锦记这个名字,也就彻底死了。你们想要这样吗?”
众人默然。他们刚刚品尝到凭借自己双手和创新赢得尊重与利益的滋味,如何甘心再次沦为附庸?
“可…可那是苏家…”福子小声嗫嚅,皇商的阴影太大。
“皇商又如何?”沈千计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苏家再大,眼下也不能明抢。我们拒得有理有节,并未公然撕破脸。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头名带来的这股势头,以最快的速度,让云锦记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让他们即便想动,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她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语气斩钉截铁:“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苏家的威胁,孙家的嫉恨,都会逼着我们更快地跑!跑得够快,才能挣出生路!”
回到云锦记,沈千计立刻下令:“翠珠,将头名锦牌悬挂店堂最显眼处!阿贵,去找说书先生,将今日赏纹会上周老大人‘以技载道’、府尹夫人‘清雅脱俗’的评价,还有我们拒绝皇商收购的骨气(注意,要说得委婉,强调是为技艺精进和不负厚望),大肆宣扬出去!”
“我们要把这‘风骨’之名,彻底炒热!让全城都知道,云锦记的东西,不仅好,更有格调!是连皇商都求而不得的宝贝!”
“张师傅,立刻召集所有工匠!我们的‘墨点禅心’系列,要立刻扩大生产,但必须严把质量关!同时,我会再画几幅新图样,我们要趁热打铁,推出‘水墨山河’系列,将这股风潮推向极致!”
指令一条条下发,清晰果断。众人被她的冷静和魄力感染,暂时压下了对皇商的恐惧,再次投入到紧张的忙碌中。
然而,沈千计独自回到房中,关上门窗后,脸色才瞬间沉了下来。
她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重重写下两个词:
【苏家:谋技?谋人?】
【孙家:反扑?】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晕开一团。
皇商苏家的突然出现,目的绝非单纯购买技术那么简单。其背后是否与孙家甚至本地的某些势力有牵连?他们是真的只看中了技术,还是…另有所图?比如,借此机会,彻底掌控她这个人,从而名正言顺地获得那幅可能价值连城的“金山图”?
而惨遭失败的孙家和林姨娘,绝不会善罢甘休。在商业竞争之外,他们更可能动用哪些阴损手段?绑架福子只是开始,下一次,会是什么?
赏纹会的胜利,仿佛只是将她推到了一个更耀眼,也更危险的风口浪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落到那面“绩效看板”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名字。
核心团队初步凝聚,但还不够牢不可破。技术优势初步建立,但还需迭代升级。名声刚刚打响,但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市场占有和防御力量。
她需要更快地…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保护网。
“翠珠,”她忽然扬声。
“小姐?”翠珠推门进来。
“从今日起,所有人的餐食,尤其是你我和张师傅的,必须由你信任的人亲手经手,严防外人触碰。夜间值守,加派双岗,让阿贵挑选机灵可靠的伙计,两班轮换。”
“另外,想办法,暗中打听一下,金陵苏家近日在江宁府,除了参加赏纹会,还有何动向。尤其是,与孙家有无往来。”
翠珠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小姐!”
沈千计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枪暂歇,暗箭必至。
下一局,或许早已开始。而她,必须赢。
